平房九号

   暑假回家找演员、看场景，处处都得省钱。大部分时间住在家里，县城呆了七八天。在家时，出门就坐弟弟老七的摩托。因为有学生郝雨，每次出门，还得临时去叫另一辆摩托。有一天就叫到了华明的车。

   华明比我小几岁，已经结婚，有了两个女儿。很瘦，脸总给我一种感觉，像猴子，但是比猴子要白，头发淡黄、略微有些卷曲。虽然是两个孩子的父亲，在我眼里，还是像个孩子。

   华明兴致很高，我说想找一片木房子，就像我们小时候生活过的村子。他说难啦，现在都是砖房子。但还是带着我们一路寻访。他比老七熟悉情况，除了种地，平时捕黄鳝补贴家用。捕黄鳝用的是一种竹籇，竹条编制而成，外形像根长丝瓜，七八十公分，一端开口，黄鳝从这里溜进去，想退回来就难，弯进去的竹条形成倒刺。他一般都是午后挖好蚯蚓，用竹棍穿好，放进籇内。黄昏时把几十个籇捆在摩托车后座，到处找水坑，把竹籇浸在水里。放完，往往都到了九、十点钟。第二天五点多钟起来，把竹籇一一捞回，倒出黄鳝。会有收黄鳝的小贩上门。价钱好的时候可以卖到十五块钱一斤。一天挣个七八十块钱倒不是难事。但是很辛苦，在水边，草丛里，爬上爬下，起早摸黑，有时会碰到蛇。组里还有几个年轻人也是靠捕黄鳝补贴家用，都很瘦。

   路上，他说自己也想写个剧本。写什么呢？他说，你还记得否，小时候我们队里有个瞎子，他年轻的时候靠卖壮丁为生。有钱的人家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去当兵，就用十几担谷换一个穷人家的儿子去当兵。他就专门挣这十几担谷。当了兵，就想办法逃回来，挣了谷，又去当兵。这是真事。华明说，他的想法是，后来抗日，瞎子（那时候当然不是瞎子）不要谷，自己跑去当兵了，上了战场。因为华明喜欢战争片。我说这个难拍啊，那得要多少钱。郝雨听他说剧本的事，脸上掠过一丝惊奇。

   华明极其聪明，高中时学美术。现在组里老人快要去世了，要画一张相。他就走过去看上一会儿，回到家沉思默想，画出来据说都挺像。常德市里做家具的老板曾经请他去画装饰画，生意很好，一天挣到一百五十元，画了一个多月，他就回来了，说是不习惯。他去过不少地方，广州、北京，做室内装修，都是干上个把月就回来，想家。

   但是他的家里没有父亲母亲。母亲在他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。父亲后来重新娶妻。他与后母关系一直不好。小时候，他曾经自制老鼠夹子，夹住了后母的脚。人们说，那是专门用来夹人的，不是夹老鼠的，夹老鼠的夹子没那么大。后来据说后母偷情。有男人打电话到家里来调情，华明的妻子接了，气得不得了。当时她正在家怀第二个孩子。华明一气之下，要搬出来住。喊来村里人帮忙搬家具。人家以为他开玩笑，没当一回事。华明当场就拿出农药瓶，要喝下去。人家搬了，他才松开农药瓶。他的二女儿，就是在别人家里生的。

  生完孩子，他东挪西借，在我家对面，盖出了一栋红瓦砖房。远看红艳艳的顶，非常显眼。看完景后，我去他家坐坐，顺便看了看房子的格局。忽然发现，这房子就不是为了住而设计的，而是为了拍戏搭建的。室内还有一条幽深的走廊，房间的窗户格外的大，而且还是活动窗户，拍戏的时候可以把窗户上的金属护栏取下来，扩大了机位范围。而且在室外，东南西北，都可以找到很好的角度，完整地拍下房子。房后临水，房前就是开阔的棉花地，左边一条小道划开棉花地，右边一条小路分开水塘，以村子为背景。他妻子告诉我，房子是他自己设计的。我很感兴趣，要他画了一张平面图。他拿着直尺，很快给了我一张挺标准的平面图。并且告诉我，要是我看得上，定下来要拍，室内还可以做些改动，比如推掉一堵墙，都可以。

   我想，华明倒是一个很好的美工师的帮手。当地人，没有车费负担，只要弥补了他的误工损失就行。把这个想法跟邻居说了。邻居直摇头，说，这个人啦，脾气大得很。有一次，一位五十多岁的伯伯逗他的孩子，逗哭了。华明当时在吃饭，随手就将饭碗砸在那伯伯头上。还有一回，他当时借住过的邻居家的老人，当着村里的几个女人说，现在女人出门挣钱容易。华明的妻子在场。华明窜上去，就要动手打人。所以邻居说，莫找他，那个人，一发火，说不定一碗就砸到了你头上。

   我想想也是。